但倘若那衣,換作甲呢?
今夜沈長思不上衙,又因最近同沈家鬧得不可開交,也就沒什麼心思往外頭跑,索性窩在顏府裡頭。
外頭的雨澆的頗嚇人,他心裡頭也不安寧——如若沈家真的髒的令人髮指,他又如何能將血肉親人從中剝離?
雨下得好大,只是隱有急急馬蹄聲,和那很利落的咔擦聲夾於其中。
就像……就像……
沈長思原是歇在榻上的,不知怎的倏然坐起身來往雨里沖。他借著幾根樑柱躍上屋頂,抬頭朝外望,胸膛忽地劇烈起伏起來,直叫他喘不上氣。
亮,好亮。
府外打著的燈籠延伸至皇宮中,像條橘黃色的火龍。
那是逼宮的火!
一熟悉的面孔從火光中浮現,那人站在府外盯著沈長思,推手作揖道:
「沈大將軍,今夜就勞煩您好好歇在顏府裡頭了。」
秋雨順著沈長思那雙桃花眼往下落,紅了他這失職者的眸子,催軟了他的雙腿。他「撲通」跪於屋頂之上,那是府外那金吾衛將軍方銘頭一回瞧見沈長思這左羽林衛將軍這般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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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在那朱紅樑上栓著,被秋風推著輕擺,內里的燭火跟著一搖一晃。
殿中,那帝王還在咳,好似要將五臟六腑都咳裂,再用湧出的鮮血堵住細細的喉口以求個解脫。
他咳著將手伸出簾外,輕聲喚侍女將一方帕子遞給他,卻無一人應聲上前,他於是只得虛弱地坐起身來。
「來人——」他啞著嗓高聲道,卻只聽到了自己那盪在殿中的回音。那病弱天子伸指去將床紗掀開向外頭瞧了一瞧,終於發覺這偌大殿中除他外便沒了人。
半晌,才有一人前來。那腳步聲又穩又沉,沒有宮人那般踮腳行路的細微聲響。那人行至龍榻旁,立在那兒不說話。隔著薄簾,魏千平只能依稀瞧見那人身披黑底銀紋的大氅。
魏千平討帕子的手還露在帳外,簾外人端詳了片刻,拿手覆住了那帝王的手,哪知握住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愣。
那厚繭與各式傷疤扎在簾外人的手上,魏千平這麼觸著,倒覺著那不像是個貴人的手起來了。
而簾外人只覺箍住了一堆不盈握的瘦骨,不該是八珍玉食哺出來的天子理當生的。
魏千平喘了一口氣,將另一隻手隔著錦被輕擱於腹,笑道:「二弟……朕做錯了。」
簾外人愣了一愣,終於開口。
「皇兄何錯之有?這局況您可是還未看清?」魏盛熠沒有抽回手去,垂著那泛綠的棠梨眸子,「如今逼宮的是臣弟,攪了您美夢的亦是臣弟……再蠢笨之人恐怕都明白錯的是臣弟這亂臣賊子,您又何必費力裝糊塗?」
榻上那人笑得又滄桑又悲,血跡將他的嘴角染得模糊,叫人辨不清那人此刻嘴角是揚著的,還是向下垂著的:「朕這黃粱夢早便做到了頭!如今十六州亂象頻生,朕卻裝聾作啞以平權臣之心……裝醉無度,早便錯得徹底!」